法无定相 气概成章 2008-06-30 20:09
“文人画”——书写心灵的艺术
文人画是中国绘画所特有的艺术概念。个人认为:文人画是与画家自身人格气质相统一,体现画家独立人格与主观心性的中国画艺术,与工匠画和院体画相比,它具有文学性、哲学性、抒情性,强调表现作者的主观感受,更能体现作者的气质、品格、素养、底蕴,更能体现作者心灵深处最真切的体验和作者对自然社会、宇宙人生的哲学思考。
文人画的崛起首先依赖于文人绘画观和艺术思想的形成。这种绘画观和艺术思想的形成与文人进入绘画领域、把强调“心”的文学创作理论运用于绘画有直接的关系。《淮南鸿烈》说:“夫心者,五脏之主也,所以制使四支,流行血气,驰骋于是非之境,而出入于百事之门户也。是故不得于心而有经天下之气,是犹无耳目而欲喜文章也”,他认为:如果没有心以及心主使的感官,人就不可能感受到美。《淮南鸿烈》把"心”所主使的“神”看作是为人所独有的感觉、意志、情感、思维等的总和。杨雄提出“言为心声”“书为心画”,鲜明地把文艺作品看作是文艺家“心”的表现,第一次把艺术作品与作者的人格联系起来。这一观点直接影响了后世的文人画家,成为“文人画”的重要理论基础。魏晋南北朝时期,思想上除了“自我的觉醒”,便是儒释道的融合,慧远等人以玄说禅,玄学“言不尽意”的理论与佛学相结合,推崇“韵”“神”“意”等只可意会难以言传,有形色又超于形色的美,对书论和画论产生重要的影响,出现了宗炳的《画山水序》、王微的《叙画》,谢赫的《画品》、姚晨的《续画品》等关于绘画的理论。宗炳“澄怀观道、卧以游之”,姚晨“不为学人,自娱而已”的观点体现出画家开始重视通过作品表现自己独立的人格,开始把绘画看作抒发自己内心感受、抚慰心灵的手段,因而可以看作是文人画思想的发端。唐代王维以诗入画,使绘画具有了文学性,因而被奉为“文人画”祖。宋代苏轼以其超拔出众的天赋和学识、坎坷人生际遇中积累的丰富内心体验,提出了许多对后世影响极大的文艺理论,他明确地提出了“士人画”的概念,主张笔墨直抒胸臆,所画枯木竹石图直写“胸中盘郁之气”。他和黄庭坚、米芾父子以书法入画,实践并发展了水墨技巧,使文人画得到振兴。元代倪瓒等人也提出了“聊写胸中逸气”等等强调主观心性的艺术主张。明代陆王“心学”盛行,助长了儒家、道家、佛家三教合一的风气,直接影响了董其昌、徐渭、石涛、八大、郑板桥等人的绘画理论。
文人画的出现,是文人把文学创作理论与绘画实践的相结合的结果,文人画的发展明显受到儒家、道家、佛家三大主流文化的影响,其中禅宗文化影响尤为深刻。在文人画发展的几个重要时期,三家文化的交流碰撞、渗化融合产生了王维、苏轼、董其昌、石涛、八大等具有代表性、对文人画发展起到重要作用的人物。文人画所强调的“神”“韵”“气”“意”“趣”,莫不与“心”相关,而三家文化的交汇点也正是这个“心”。
文人画重神不重形,尚意不尚法(但并不是说“法”不重要,“法”服从于“意”的表达),主张直抒胸臆,强调书写性,反对制作性,主张“宁拙毋巧,宁朴毋华,宁粗毋弱,宁僻毋俗”,其实是强调“心”的自由与独立。文人画所推崇的“意”“神”“韵”“趣”“气”,类似于一种西方美学所说的“神秘经验”或境界,但体现的却是一种心之与物、法之与相、意之与象、性之与情、有我与无我、入世与出世、宇宙观与人生观的圆觉融通、完全合一的禅学特征或曰中国精神。它们直接联系着画家的“心”,这个“心”是画家的本心或自性,与画家个性气质、人生经历、情感体验、学识修养、审美取向密切相关,联系着作者对自然社会、宇宙人生的独特感受和哲学思考。文人画的高下,往往体现画家“心”之高下,所以文人画家注重“治心以医俗”。
文人画在审美追求上是心性的,崇尚“空”“淡”“简”“逸”。
空:空就是无,空无在文人画中不但是艺术功夫,也是一种艺术哲学。王昱说:“清空二字,画家三昧尽矣!学者心领其妙,便能跳出窠臼,如禅机一棒,粉碎虚空”。但是怎样才能心领其妙,识得三昧?德山和尚说:“汝但无事于心,无心于事,则虚而灵,空而妙”;就是说,画家本身必须心空然后才能画空;心空才能纳宇宙于怀中,才能破“我执”与“法执”,获得创作的灵感与自由。所以大慧和尚指出 “空境易而空心难,境空而心不空,心为境所胜,但空心而境自空矣”。一个人能够直了无心,洞澈本体,则如秋水照人, 明镜当台,心境两空,物我俱忘,这是中国艺术哲学上所拟抵达的最高造诣。
淡:文人画重“澹远之气”,讲究“意足不求颜色似”,反对设色浓艳、绮丽,主张色墨调和,“色不碍墨,墨不碍色”,文人画用色之淡,抵于忽,抵于佛家法相宗所说的“极回色”与“极略色”;元代四大家之一的倪云林,设色之淡,不但抵于忽,抵于远,抵于略,抵于无,并且可以从无中见色泽,枯中见妩媚,这也是李日华之所以说“墨彩欲无情转浓”;黄崇惺之所以说“云林画笔枯而腴”的原因;这与苏东坡论陶渊明诗“质而实绮,癯而实腴”,完全一样。这种淡远忽无,并不是枯槁贫血,而是真积力久,绚烂之极所反射出来的一种不琢而巧,不淘而净,不修而娟,不绘而工的顶上乘功夫,也是静心清心澄心明心的结果。
简:中国文化历来崇尚简洁凝练的作风。苏东坡讲“笔略到而意具足”。反映在绘画上,便是宋代李成的“惜墨如金”。这种风格,至宋元的山水竹石为极。薛生白曾引用“麓堂题竹诗”谓:“莫将画竹论难易,刚道繁难简更难,君看萧萧祇数叶,满堂风雨不胜寒。”而薛氏本人为友人写兰,也仅一花一蕊及数叶而已!他说:“逢人争说所南翁,向后人文半已空,不是故将花叶减,怕多笔墨恼春风”。文人画家对于“界画”及“院画”的工细繁复,似有一种先天的鄙夷,大都认为增不如减,密不如疏,繁不如简,多不如少,由于为求简练,文人画常常景墨不交,大幅留白,给欣赏者留下想象的空间,让欣赏者自己也参与创作,用思想去衔接、填补画面的空白。
逸:倪瓒尝言“聊写胸中逸气”。“逸”通常指超乎流俗的一种品格,是艺术的风格与艺术家的人品的神奇会合。古代逸民,大多是不同于流俗的清高之士;然文人画所说的“逸”,大多指一种言简意远,含蓄不尽的风格。恽道生说:“逸品之画,笔似近而远愈甚,笔似无而有愈甚,嫩处如金,秀处如铁,所以为贵,未易为俗人言也”。恽正叔说:“高逸一种,盖欲脱尽纵横习气,澹然天真,所谓无意为文乃佳,故以逸品置神品之上。若用意模仿,去之愈远。”可见文人画里的“逸”,是一种似无而有,似近而远的飘逸风格,是画家澹泊宁静,超尘拔俗的人品,在笔墨之外,于无心之心,无功之功,不着力与不经意之中,所飘散出来的一种清淡幽远的气韵。“逸”之妙,“妙在平淡而奇不能过也,妙在浅近而远不能过也,妙在一水一石而千崖万壑而不能过也,妙在一笔而众家服习不能过也”。逸不是简,但简是逸的容貌;逸不是淡,但淡是逸的成色;逸不是空,但空是逸的境界;逸不是无,但无是逸的实相。
(关于文人画审美追求部分参考和引用了刑光祖先生的观点)